《仪礼》诗乐之教及宋钟国前妻自杀其伦理意义

时间:2020-01-13 17:49:42 作者:admin

礼乐制度是西周宗法制和分封制共同孵化下的社会伦理秩序和行为规范,亦是当时贵族文化的主体架构。诗、乐、礼三位一体而立,隐含着礼乐制度下人伦教化的殊异特质。揆诸史实,较为成熟的西周礼乐制度形成于周穆王时期,直到春秋前期,以鲁僖公二十三年第一次赋诗(《左传·鲁僖公二十三年》)为分界,期间共约300年,各种典礼节目最多,《仪礼》所载主要礼典仪节应是这一时期文化盛况之遗存。孔子对此有深切独到的体察,虽身处礼坏和不仁之危局,仍高蹈礼乐仁和之理想,删《诗》编《礼》(约在鲁哀公十一年到十六年之间),弘道立教。于儒家教化要道而言,《仪礼》诗乐之教无疑是其一块重要的砖石,故本文以《仪礼》诗乐运用情况的现象学描述为基础,试图通过对变异诗乐文字的比较和引申解读,解析其所蕴涵的特殊意义。

一、诗乐之教的现象描述

《仪礼》是士礼之遗存,士是贵族中的小宗成员,是贵族中的大多数,故《仪礼》实际上就是《士礼》。综观17篇之始终,诗乐的运用遍及嘉礼,特别是宴飨之礼全部用诗乐,涉及《乡饮酒礼第四》《乡射礼第五》《燕礼第六》《大射仪第七》4篇,基本反映了西周贵族诗乐之教的礼仪实践,亦内涵着《仪礼》成书时期某些学者对仪节的诠释。

1.冠婚礼用诗乐

《士冠礼第一》详记冠礼,《礼记·冠义》阐释冠礼意义,《大戴礼记·公冠》《国语·晋语》《左传·襄公九年》等也有士以上阶层行冠礼的记载。其仪节包括筮日(占吉日)、戒宾(邀请观礼客人)、筮宾(于众宾中占定加冠人)宿宾及赞冠者(再次通知加冠人及其助手)、为期(宣告加冠之时日)、陈列器服、三加冠(着缁布冠、皮弁、爵弁)、醴冠者、冠者见母、取字、醴宾、见兄弟姑姊及乡大夫乡先生等步骤。冠礼用诗不见于《诗经》,冠礼《记》载有若干关键仪节的祝辞。其中,三加冠祝辞三首;在给冠者敬酒即“醴”的仪节中,附有一首祝辞;在一种替代性的敬酒形式即“醮”礼中,记醮辞一首。三加冠之后,为冠者取字,记祝辞三首。这些祝辞依次如下: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褀,介尔景福。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旨酒既清,嘉荐亶时。始加元服,兄弟具来。孝友时格,永乃保之。

旨酒既清,嘉荐伊脯。乃申尔服,礼仪有序。祭此嘉爵,承天之祜。

旨酒令芳,笾豆有楚。肴升折俎。承天之庆,受福无疆。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伯某甫。

上述祝辞共计八首,四言诗形式,有雅诗的凝重,内含有劝谕、祝福之性质,如“寿考惟棋,介尔景福”“眉寿万年,永受胡福”“黄耇无疆,受天之庆”之语,涉及个人幸福、长寿;还含有勉励、进德之意,如“弃尔幼志,顺尔成德”之语。这些诗不仅在士及其以上阶层流行,更超越了中原。楚辞有云:“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嗟尔幼志,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愿岁并谢,与长友兮。……”此与士冠礼用诗相比,形式相似,主旨一致。中原礼仪之教,达及楚地,与此可见一斑。

宗周文明特征典型,礼乐一体,从天子至于士,具备等级和规模有别的礼乐设施。《士冠礼第一》没有直接写冠礼用乐,但有关文献表明冠礼用乐。如晋侯想为鲁襄公举冠礼,鲁臣季武子说:“君冠必以裸享之礼行之,以金石之乐节之,以先君之祧处之。”(《左传·襄公九年》)说明行冠礼条件之一,是“以金石之乐节之”,即以打击乐器来指导礼节。《大戴礼记·公冠》记“公”一级的冠礼,云:“飨之以三献之礼,无介,无乐,皆玄端。”最后仪节即谢宾主持加冠,次日设宴谢宾,点出“无乐”,可见在其它冠礼仪式中有乐。《公冠》首句云:“公冠自为主”(礼无自为主者),这是特例。士冠礼《记》云:“若孤子则父兄戒宿”,用父之兄作主人。若父去世、叔伯父辈都不在,则公自作主人,因此不忍心用乐。飨必有乐,这是两周饮食之礼,而《士冠礼第一》《公冠》都说有飨礼。

《士昏礼第二》记以纳采(男方父母派使者执贽到女方家送求婚礼物等)、问名(问女子姓名等)、纳吉(将占卜吉祥的结果告女家等)、纳征(送女方聘礼等)、请期(占卜结婚吉日良辰等)、亲迎(迎娶新妇)等仪节确定婚姻关系。纳采问名仪节如此记叙:“摈者出,请宾,告事毕,入告,出,请醴宾,宾礼辞许。主人彻几改筵,东上,侧尊甒,醴于房中。”此即“醴宾”,行一献之礼。宴宾必有乐,故纳采问名仪节用乐;用乐则有诗,故此仪节用诗。亲迎之前有告庙,士婚礼《记》云“父醮子”,告子语云:“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先妣之嗣,若则有常。”亲迎前有宴飨,“醮”即敬酒。父的命辞是一首四言诗,此仪节用乐。合卺亦用乐,其仪节是男方备三鼎,各盛猪、鱼、腊之肉,设菹、醢、酱等佐食料及黍、稷等主食,食“特牲”(用一猪)。合卺礼分两阶段。之前有一简化的三献之礼,赞人、夫妇各一方,完成飨礼,以乐为节。庙见亦用乐(用于舅姑辞世的情况下),《士昏礼第一》曰:

祝盥、妇盥于门外,妇执笲菜,祝帅妇以入,祝告称妇之姓曰:“某氏来妇,敢莫嘉菜于皇舅某子”。妇拜极地,坐,……又拜如初。……祝曰:“某氏来妇,敢告于皇姑某氏”。奠菜于席如初礼。……

祝祷之辞有时比较文雅,用诗歌体,有时却却如上一样简略。为感谢女方家人的辛劳,最后一个用乐仪节用一献之礼。

2.燕飨礼用诗乐

燕礼用以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之间相互交往,燕有四等即“诸侯无事而燕”“卿大夫有王事之劳”“卿大夫又有聘而来还与之燕”“四方宾客与之燕”。从仪节上看,燕礼以饮酒为主,只行一献之礼。《燕礼第六》记诸侯宴臣下之礼,其用诗乐如下:

乐正先升,北面立于其西……工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卒,笙入,立于县中。奏《南陔》《白华》《华黍》。……乃间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丘》;歌《南山有台》,笙《由仪》。遂歌乡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苹》。大师告于乐正曰:“正歌备。”乐正由楹内、东楹之东,告于公,乃降复位……宵,则庶子执烛于阼阶上……无算爵……无算乐……宾醉,北面坐取其荐脯以降。奏《陔》……若以乐纳宾,则宾及庭,奏《肆夏》;宾拜酒,主人答拜,而乐阕。公拜受爵,而奏《肆夏》;公卒爵,主人升,受爵以下,而乐阕。升歌《鹿鸣》,下管《新宫》,笙入三成,遂合乡乐。若舞,则《勺》……有房中之乐。

燕礼《记》文与正文所记用诗乐不同:一是开始奏乐,宾入庭时奏《肆夏》,以配合宾升堂、主人献宾就,宾饮酒,《肆夏》结束。宾酢主人,奏《肆夏》,至主人饮毕,《肆夏》结束。二是在升歌与笙入之间,有一“下管《新宫》”曲目,管乐奏《新宫》。此安排接近大射礼,大射礼有《肆夏》、“下管《新宫》三终”,但没有笙入《南陔》三终和间歌。《肆夏》与《礼记·郊特牲》一致。三是有舞《勺》(《大武》乐章中的一章)。

乡饮酒礼举办在“党正国索鬼神而祭祀”之时,“则以礼属民而饮酒于序,以正齿位”;或是“卿大夫士饮国中贤者”,有谋宾、迎宾、献宾、乐宾、旅酬、无算爵乐、宾返拜等仪节。乡,即飨(“乡”的古字),整个字像两人相向对坐、共食一簋的情况,其本义应为乡人共食。《礼记·射义》解释不同于此:“燕礼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乡饮酒之礼者,所以明长幼之序也。”其用诗乐如下:

设席于堂廉……工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笙入堂下,磬南,北面立,乐《南陔》《白华》《华黍》……乃间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丘》;歌《南山有台》,笙《由仪》。乃合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苹》。工告于乐正曰:“正歌备。”乐正告于宾,乃降……无算爵。无算乐。宾出,奏《陔》……明日,宾服乡服以拜赐……乡乐唯欲。

先是“一献之礼”,即主人给宾、介、众宾敬,配以乐奏,瞽蒙唱歌,瑟人伴奏,笙为主导;其次是合乐,所有乐器参加演奏,歌同一支曲子;再次是旅酬和“无算爵”,之间有“彻”即撤除俎,以便宾主坐着行礼。行无算爵有“无算乐”,篇目文献没有记载。瞽蒙歌《彻》,诗己不能确定,天子一级用《雝》,云:“有来雝雝,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于荐广牡,相予肆祀。假哉皇考!绥予孝子。宣哲维人,文武维后。燕及皇天,克昌厥后。绥我眉寿,介以繁祉,既右烈考,亦右文母。”最后为尾声,礼仪结束,乐奏《陔》。

3.射礼用诗乐

射礼是以习射观德、求贤选能为目的、重在行礼的礼仪,有大射、宾射、燕射、乡射、军射等。其共同之处一是先宴后射,射后再宴,故也可把射礼看作燕飨礼的一个环节;二是采用“耦射”,即两两并射;三是用诗乐、讲差等。《大射仪第七》和《乡射礼第五》记诗乐分别如下:

乐人宿县于阼阶东,笙磬西面……奏《肆夏》,宾升自西阶……公拜受爵,乃奏《肆夏》……小乐正立于西阶东。乃歌《鹿鸣》三终……大师及少师、上工皆降,立于鼓北,群工陪于后。乃管《新宫》三终……乐正命大师,曰:“奏《狸首》,间若一!”大师不兴,许诺。乐正反位。奏《狸首》以射,三耦卒射……无算乐……宾醉,北面坐取其荐脯以降。奏《陔》。

席工于西阶上,少东。乐正先升,北面立于其西。工四人,二瑟,瑟先,相者皆左何瑟,面鼓,执越,内弦。右手相,入,升自西阶,北面东上。工坐。相者坐授瑟,乃降。笙入,立于县中,西面。乃合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苹》。工不兴,告于乐正,曰:“正歌备。”乐正告于宾,乃降……:“请以乐乐于宾,宾许”……“不鼓不释!”……“奏《驺虞》,间若一。”……及奏《驺虞》以射……无算乐。宾兴,乐正命奏《陔》。宾降及阶,《陔》作……歌《驺虞》,若《采苹》,皆五终。

《周礼·射人》记射礼说:“以射法治射仪:王以六耦,射三侯,三获三容,乐以《驺虞》,九节五正;诸侯以四耦,射二侯,二获二容,乐以《狸首》,七节三正;孤、卿、大夫以三耦,射一侯,一获一容,乐以《采苹》,五节二正;士以三耦,射豻侯,一获一容,乐以《采蘩》,五节二正。”《大司乐》说:“大射,王出入,令奏《王夏》;及射,令奏《驺虞》。诏诸侯以弓矢舞。”“大射,帅瞽而歌射节。”射人职文通论射仪,“节”指以乐奏引导射礼,“正”相当于靶环,“容”指射箭处与靶子的距离。《驺虞》有九节,是最长的射曲,以下依此类推。四首诗篇没有流传下来,三篇保存于今本《诗经》,《狸首》诗已失传,《大戴礼记·投壶》之《曾孙》可能是其残留:

曾孙侯氏,四正具举。大夫君子,凡以庶士。小大莫处,御于君所。以燕以射,则燕则誉。

《狸首》作为射节,用于诸侯,与上引《射人》及《射义》相合,但己残缺。《投壶》不是记射礼,但投壶礼从射箭演变而来,基本操作方法与射礼接近。诸侯投壶,使用《狸首》乐:“司射……命弦者曰:‘请奏《狸首》,间若一!’大师曰:‘诺!’”。其诗云:

曾孙侯氏,四正具举。大夫君子,凡以庶士,小大莫处,御于君所。以燕以射,则燕则誉。质参既设,执旌既载,大侯既允,中获既置。

这首诗比《曾孙》之诗要完整,当是七十子后学收集到的《狸首》诗的一部分。另外还有残诗:“嗟尔不宁侯,为尔不朝于王所,故亢而射女,强食!食尔!曾孙侯氏百福!”形式与主旨与上述诗篇相近。

《陔》是饮酒结束都要演奏的乐曲,意在警戒宾客注意礼仪,不要醉酒失态。至于《骜》,郑玄《乡射礼注》解释为《周礼·钟师》“九夏”中的“骜夏”,诗已亡佚。

二、诗乐的程序化、典礼性和伦理性

上引嘉礼诗乐材料,计有《周南》三首,即《关雎》《葛覃》《卷耳》;《召南》四首,即《鹊巢》《采蘩》《采苹》《驺虞》;《大雅》三首,即《文王》《大明》《绵》;《小雅》七首,即《鹿鸣》《四牡》《皇皇者华》《鱼丽》《南有嘉鱼》《南山有台》《白华》;《周颂》一首,即《勺》;笙诗六首,即《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由仪》;逸诗四首,即《肆夏》《新宫》《狸首》《陔》。六首笙诗,今本《诗经》里有目无辞,其余都见于《诗经》。总计出现二十七篇诗乐名称,可见《仪礼》诗乐运用之繁。

仪典所歌之诗说明了宗周典礼歌诗的大体情况,显示出诗乐的程序化、典礼性和伦理特点。就程序化、典礼性而言,所有诗乐的运用是在固定的、程序化的礼典中进行的,正如沈文倬所言:春秋以前,举行礼典需要诗、乐组成的音乐配合,礼典是主体,诗、乐是从属于礼的。参加者不会想到用特定诗乐改变其固定仪式设计,以符合个人趣味与愿望,在乐工演奏完毕之后也无需答谢。诗的意义通过乐奏来体现,当诗或辞作为乐章而出现于各种庄严、肃穆的典礼之时,参与者意识到的是“乐”而不是“诗”,意味着“诗”的本义由于“乐”而引申了。各种燕飨礼仪中,诗的辞章意义虽然没有得到明显的体现,但却和乐在仪典中所体现出来的差等、身份意义也有直接的关系和必然的联系。以《燕礼第六》《大射仪第七》之《肆夏》为例,颂类之辞《肆夏》是“太平巡守祭山川之乐歌”(佚失年代大概在幽厉时期)。燕礼《记》文曰:“若以乐纳宾,则宾及庭奏《肆夏》。宾拜酒,主人答拜而乐阙。公拜受爵而奏《肆夏》。”大射礼于主人纳宾时曰:“宾及庭,公降一等揖宾……公升,即席。奏《肆夏》……(宾)降席,坐奠爵拜,告旨,执爵兴,主人答拜,乐阙。”又于主人献公时曰:“主人盥,洗象觚,升酌膳,东北面献于公,公拜受爵,乃奏《肆夏》……主人答拜。乐阙。”《肆夏》之三分别为《蘩》《遏》《渠》,文中不具后二章者,则以《肆夏》统之。诸侯燕聘宾客或燕请他国之大夫当奏《蘩》,若两君相见或天子燕享诸侯当奏《蘩》《遏》《渠》三章,称正乐之备。春秋时,“穆叔如晋,晋侯享之,金奏《肆夏》之三,不拜。”(《左传·襄公四年》)金奏即以钟镈之,应以鼓盘,乐工歌诗。金奏《肆夏》三章,是天子享诸侯所用之诗乐,晋侯为侯,穆叔为大夫,金奏三章,可谓僭越。穆叔不敢听闻,因其诗乐违礼,因而不拜其享。

诗乐体现身份之差等,亦不乏敦人伦、美风尚之意韵。上述诸侯在纳宾或献公时燕聘宾客奏《肆夏》,公降至东阶一等,宾入大门及庭,《肆夏》乐作,尽显诸侯与卿大夫关系之和平、谐合与融洽。宾(即卿大夫)有王事之劳,诸侯燕享以慰,故离席降阶相迎,既示对臣子之仁爱,又藉以显居高不傲之德。若臣无王事之劳,诸侯燕享则无纳宾之乐,不奏《肆夏》,惟有升歌、间合而已。大射礼纳宾奏《肆夏》,仪节同《燕礼》。上仁下忠,其乐融融,诗乐意义如此相似而已。

再以《陔夏》之诗乐言,“敬”是其主题。《陔夏》亦作《械夏》,诸候送宾时金奏之乐,和《肆夏》一样属颂类,诗三百首无目无辞,至孔子时代就已崩坏不存了。《周礼·春官·钟师》郑玄引杜子春言云:“客醉而出,奏《陔》,械也,戒酒也。“以《陔》为节,明无失礼。”《礼记·郊特性》曰:“乡饮酒客醉而出,奏《陔夏》。”孔颖达疏:“周礼《九夏》,《王夏》者,天子所用,其余八夏诸侯皆得用之,其《陔夏》卿大夫亦得用之。”所言切合《仪礼》经文,从《乡饮酒礼第四》《乡射礼第五》《燕礼第六》《大射仪第七》来看,四礼送宾时皆奏《陔夏》。奏乐乐器,据《周礼·春官·钟师》言,“天子诸侯以钟鼓,大夫士鼓而已。”与四礼经文相合。燕礼、大射礼奏《陔》以钟镈鼓盘瑟管笙,乡饮酒礼、乡射礼以鼓盘瑟笙,具体情况如下:

《乡饮酒礼第四》:“宾出,奏《陔》。主人送于门外,再拜。”

《乡饮酒礼第四·记》:“宾兴,乐正命奏《陔》。宾降及阶,《陔》作。宾出,众宾皆出。主人送于门外,再拜。”

《燕礼第六》:“宾醉,北面坐取其荐脯以降。奏《陔》。宾所执脯以赐钟人于门内雷,遂出。卿大夫皆出,公不送。”

《大射仪第七》:“宾醉,北面坐取其荐脯以降。奏《陔》。宾所执脯以赐钟人于门内留,遂出。卿大夫皆出,公不送。”

乡饮酒礼、乡射礼虽不言宾醉,实宾已醉。古有“厌厌夜饮,不醉无归”之仪,主人宴宾,宾不醉不得归,显示礼盛情深,其以饮酒来反映彼此关系的亲疏。宾醉,则必须离席告退,“醉而不归,是谓伐德”,会被看作缺乏修养。故宾起身离席时,乐正命工准备奏《陔夏》,以告诫宾初醉即可,不得酒醉失态,以乐提示宾离席、降堂、出门、告退时,务尽致礼。与《陔》诗相仿,《诗经》之《宾之初筵》明确表达了这一含义,诗云:

宾之初筵,左右秩秩。笾豆有楚,殽核维旅。酒既和旨,饮酒孔偕。钟鼓既设,举酬逸逸。……

钥舞笙鼓,乐既和奏。烝衎烈祖,以洽百礼。百礼既至,有壬有林。锡尔纯嘏,子孙其湛。……

宾之初筵,温温其恭。其未醉止,威仪反反。曰既醉止,威仪幡幡。舍其坐迁,屡舞仙仙。……

宾既醉止,载号载呶。乱我笾豆,屡舞僛僛。……既醉而出,并受其福。醉而不出,是谓伐德。饮酒孔嘉,维其令仪。

凡此饮酒,或醉或否。既立之监,或佐之史。……匪言勿言,匪由勿语。由醉之言,俾出童羖。三爵不识,矧敢多又。

《诗序》说“卫武公刺时也。幽王荒废,媟近小人,饮酒无度,天下化之,君臣上下,沉腼淫液。武公既入而作是诗也。”朱熹认为“与大雅抑戒相类,必武公自悔之作。”武公针对当时君臣饮酒过度而作的讽谏诗,据诗的内容,这是可信的。诗先介绍宴礼概况,即宴饮应具谨慎有礼之态(“秩秩”“逸逸”等),以与酒后失态(“幡幡”“僛僛”等)作比,以示自敬尊人、重宾礼贤。

乡饮酒礼、乡射礼奏乐当在宾降至西阶时,如乡饮酒礼《记》郑玄注云“恐宾醉失礼,故至阶奏之。”宾出门,主人于门东送时,《乡饮酒礼第四》云:宾出,“主人送于门外,再拜。”再拜者,言再拜宾,不言介与众宾,因其德行道艺次于宾而位卑。礼终,主人惟拜宾而不拜介与众宾,以示敬宾重贤。《乡射礼第五》云:“宾出,众宾皆出。主人送于门外,再拜。”乡射乃有司之学政,凡在列者不分尊卑贤愚而加礼,故主人送时拜及介及众宾。燕礼、大射仪奏《陔》,礼仪与乡饮酒礼、乡射礼有别:其一,奏乐时间不同。乡饮酒礼、乡射礼当宾降至西阶时,乐作;燕礼、大射礼当宾降至门内溜时,乐作。其二,步趋不同。乡饮酒礼、乡射礼宾出时,不向乐工行礼;燕礼、大射礼则将君赐已之脯赠与掌钟之人,既酬谢乐工奏乐节已,又显醉而不忘礼,昭示己之和蔼,亲近仁和,节操高尚,不以尊者自居。

诗之本义与它用于仪典的仪式意义具有意义上的关联,它们最初应该有一定的渊源关系,但由于仪典用诗以声为用的特点,再加上典礼上过于强调礼节的身份、差等,乐作为区分这种等级的标志意义被有意或无意地得以强化,从而掩盖了诗的本义(下表对比予以说明)。随着典礼制度的不断完善和典礼范围的不断扩大,诗自身的意义不断被磨损,以至于到后来根本就找不到诗的本义了。所以,《仪礼》体现出来的用诗特点应当是由于典礼制度的变化所致。

就伦理特点而言,诗乐之教行之于典礼仪式,渗透于情感、行为、威仪、德行,而非纯粹的义理之教。如以情感言之,“无算乐”最能说明诗乐培养、娱乐情感的意义。“无算乐”可不按正歌中繁琐的规程,而以主客所好,让乐工或间歌或合乐,尽情欢乐。奏唱的诗篇也不限于正歌中各篇的次序先后,主客可在正歌中挑出喜爱的乐歌。宴饮中的“乡乐唯欲”,郑玄注:“乡乐,《周南》《召南》六篇之中,唯所欲作,不从次也。”不从次,即无算乐。且无算乐是配合无算爵的,郑玄注“无算爵”:“算,数也。宾主燕饮,爵行无数,醉而止也。”《燕礼》郑注云:“算,数也。爵行无次无数,唯意所劝,醉而止。”据此,无算爵是在繁文褥节之后,主客开怀畅饮,唯意所劝,随意奏唱,娱酒尽欢。无算乐所歌多《诗经》国风之篇章,若与正歌关联考虑,此可谓以自由娱乐而行情感之教,而非单纯的侑酒娱情。

诗乐之用实际上也体现诗、礼、乐之德教功能和士德的伦理示范作用。这一方面可从献礼“洗”的仪象中获得直观的感受,如尊者若主人,为卑者洗并不觉自卑,卑者受洗不辞洗、不拜洗。尊卑易位,一者说明用于人事的敬礼渊源于祭仪,另外也说明了士是在行礼中实施着伦理性的示范教育。乡射礼所用《采蘩》,《诗经》有载:

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

于以采蘩?于涧之中。于以用之?公侯之宫。

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

诗中论及“公”德,肯定尽心竭力为公,这是《诗经》多处反复申说的西周敬德思想之一。还论及敬慎、柔惠、直、圣、仁、孚等德,如《民劳》云:“敬慎威仪,以近有德。”《抑》云:“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巧言》云:“圣人莫之”;《小宛》云:“人人齐圣”;《凯风》云:“母氏圣善”;《十月之交》云:“皇父孔圣”;《叔于田》云:“洵美且仁”;《那》云:“温恭朝夕,执事有格”;《燕燕》云:“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小宛》云:“温温恭人,如集于木”;《小弁》云:“维柔与梓,必恭敬止”;《文王》云:“万邦作孚”,等等。这些诗句不少用于典礼,公、敬慎、柔惠等德性必定不断得以申述。勤礼致敬,尚德重仪,春秋士卿仍强调有加,如刘康公评成肃公行礼不敬之语:

吾闻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能者养以之福,不能者败以取祸。是故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勤礼莫如致敬,尽力莫如敦笃。敬在养神,笃在守业。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今成子惰,弃其命矣,其不反乎?(《左传·成公十三年》)

“勤礼莫如致敬”,这一解释固然有附会神道之嫌,但其真实的意味是说,勤礼致敬,“敬德”为大;君子行礼以敬,是为其臣下树立榜样,以己之威仪,感发臣下敬畏之心。上下敬畏之心固,则等级秩序固,王命长久,爵禄永保。换言之,君子勤礼有功,功则“德性”牢固,“外德”永命,故“祗”“庸”“功”“常”“固”其义一也,统摄于礼义,是“则以观德,德以处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左传·文公十八年》)这一周公所确立的礼乐精神在西周中晚期的礼仪落实。

三、《仪礼》诗乐之教与西周乐德乐语之教

《仪礼》开始撰作于礼制衰变之世,班固形象地描述了这一文化背景:“春秋之后,周道寖坏,聘问歌咏不行于列国,学诗之士逸在布衣。”一言蔽之,赋诗衰落,官学下移。赋诗衰落意味着诗的仪礼功能的衰退,官学下移昭示着传播礼乐的官方乐教的涣散。春秋以前,礼制复杂,文献不足,以《周礼·春官·叙官》所记,大司乐职文:

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国之学政,而合国之子弟焉。凡有道者,有德者,使教焉。死则以为乐祖,祭于瞽宗。

以乐德教国子,中、和、祗、庸、孝、友;

以乐语教国子,兴、道、讽、诵、言、语;

以乐舞教国子,舞云门、大卷、大咸、大盘、大夏、大濩、大武。

以六律、六同、五声、八音、六舞、大合乐,以致鬼、神、示,以和邦国,以谐万民,以安宾客,以说远人,以作动物。

大司乐掌“成均之法”即学校教育法,“学政”为教育事务,“国之子弟”是“国子”的全称。教学内容有“乐德”“乐语”“乐舞”。乐德之教有六项内容,其中“中”“和”针对艺术审美的要求,“祗”“庸”是对国子参加乐舞的纪律要求,“孝”“友”两项是对国子的品德要求。“乐语”是含有技能培养的诗教。“兴”是如何用言语来营造出一个吟唱氛围,“道”(即“导”)是如何引导出有关的诗歌,“讽”是用土调唱诗,“诵”是用雅言朗诵。“言”“语”是对诗歌音乐的即兴评论,即“君子于是言言、于是语语”的“言语”,主动说出来叫“言”,回答别人叫“语”。大司乐官署中还有四位爵位下大夫的乐师,其职文是:

凡舞,有帗舞,有羽舞,有皇舞,有旄舞,有干舞,有人舞。教乐仪,行以《肆夏》,趋以《采荠》,车亦如之。环拜,以钟鼓为节。凡射,王以《驺虞》为节,诸侯以《狸首》为节,大夫以《采苹》为节,士以《采蘩》为节。……及彻,帅学士而歌彻;令相……燕射,帅射夫以弓矢舞。乐出入,令奏钟鼓。凡军大献,教恺歌,遂倡之。

这是歌、舞、乐三位一体情况下的诗乐之教。宗周社会,凡有乐必有歌诗。乐师这一职能主要是培养国子们实际表演才能,舞是学习重点,同时培养跳舞、礼仪举止与乐曲协调一致的能力,所以特别强调合节。步、行、乘车、环拜、射箭都要与音乐合拍,诗歌实践中唱《彻》和教《恺歌》。“唱彻”就是“唱撤”,撤祭品时唱《周颂·雍》。加上教育如何与《肆夏》《采荠》《采苹》《采蘩》,《驺虞》《狸首》合节,国子们对以上六诗的记忆被深化了。

因此,从礼仪之象而言,《仪礼》诗乐之教,亦可别为“乐德”“乐语”“乐舞”之教;就终极言之,其设教以中和、祗庸、孝友等成德之道为旨归。兹略做分析:

首先,中、和。“中”由“制中”略作抽象而来,取象于正午的表杆测影,“中正”乃为“中”字的本义。《礼记·仲尼燕居》云:“礼乎礼!夫礼所以制中也。”“制中”即“以礼制心”之意。“中”显然关照的是人的心性之“德”。“和”字古通作“龢”,从龠,禾声,读音与“和”相同,义为乐声之和谐。在西周恭王时器《益公钟》《糜侯镈》《鲁原钟》及晚期《走钟》《子璋钟》《邾公牼钟》等礼器中,这个字出现的频率是最高的。据文字考证,龢之本义必当为乐器,由乐声之谐和始能引出调义,由乐声之共鸣始能引申出相膺义。在《仪礼》诗乐观念中,诗、乐合于礼仪,是中和之德的体现者。《礼记·射义》释《乡射礼第五》之三首诗乐云:

天子以《驺虞》为节,诸侯以《狸首》为节,卿大夫以《采苹》为节,士以《采蘩》为节。《驺虞》者,乐官备也;《狸首》者,乐会时也;《采苹》者,乐循法也;《采苹》者,乐不失职也。是故天子以备官为节,诸侯以时会为节,卿大夫以循法为节,士以不失职为节。故明乎其节之志,以不失其事,则功成而德行立。德行立则无暴乱之祸矣。功成则国安,故曰:射者,所以观盛德也。

“节”是节制之意,用乐曲演奏引导射礼活动,对射者而言,“进退周还必中礼,内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持弓矢审固,然后可以言中”(同上)。显然这是一个关乎内外、身心、行为与意志之养成。郑玄进而阐释三首射节诗的意义:

乐官备者,谓《驺虞》曰“壹发五豝”,喻得贤者多也。“于嗟乎驺虞”,叹仁人也。乐会时者,谓《狸首》曰“小大莫处,御于君所”。乐循法者,谓《采苹》曰“于以采苹,南涧之滨”,循涧以采苹,喻循法度以成君事也。乐不失职者,谓《采蘩》曰“被之童童,夙夜在公”。

从整体上看,礼乐仪式的实际构成,仿佛是一场韵律感极强的程序化的诗歌舞剧表演;分别言之,乐是诗化的乐,诗是乐化的诗。仪式诗乐的具体实践本身,就能感发人之性命深处之中正和谐之德。“中”与“和”相应,其所强调的是中正、和谐之行德的心性落实。“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心平德和”,说明“刚柔相适”所指向的正在“和德”的心性层面。这可以参证于其它文献有关诗乐教的论述,兹举两例:

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敖。(《尚书·尧典》)

子赣见师乙而问焉,曰:“赐闻声歌各有宜也,如赐者,宜何歌也?”师乙曰:“乙贱工也,何足以问所宜?请诵其所闻,而吾子自执焉。爱者宜歌《商》。温良而能断者宜歌《齐》。夫歌者,直己而陈德也。动己而天地应焉,四时和焉,星辰理焉,万物育焉。(《礼记·乐记》)

上引《尚书》中的乐教意味很明显,《乐记》尽管只说到不同心性气质的人适宜于歌唱何种风格的乐歌,但反过来也可以说不同风格的音乐可以熏陶出不同心性品格。“宽而静、柔而正”之类也正是“心平德和”的另一种表述。特定的诗乐风格和礼仪方式,能够陶冶人的平和、中正之性。故《中庸》对“中和”之德有深刻的体察,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周礼·大司乐》云:以乐德教国子,中、和、祗、庸、孝、友。郑玄注:“中犹忠也”,而又以“忠,言以“中心”释《周礼·大司徒》所教“六德”之“忠”,可见在其眼中,“乐德”之“中”亦即“忠心”之意,这是一种脱离具体礼乐之教的抽象解释。

行礼一般有诗乐助,凡诗乐之用必有礼制,用诗乐即为行礼。故自然有德、礼是否相称、用诗乐者所处是否妥善和中正的问题。诗乐之制的项目甚为繁杂,作为未来德政人才,熟悉之、熏习之乃是其必修功课。至于这些功课的内容,《仪礼》之外,《左传·文公四年》亦有材料证明其言之不诬:

卫宁武子来聘,公与之宴,为赋《湛露》及《彤弓》。不辞,又不答赋。使行人私焉。对曰:“臣以为肄业及之也。昔诸侯朝正于王,王宴乐之,于是乎赋《湛露》,则天子当阳,诸侯用命也。诸侯敌王所忾而献其功,王于是乎赐之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以觉报宴。今陪臣来继旧好,君辱贶之,其敢干大礼以自取戾。”

春秋之时诸侯越礼败德日甚,宁武子尚能格守威仪之德,以此不难想见诗乐之教成效之一斑。前述引文襄公四年,晋侯为侯,穆叔为大夫,金奏三章,穆叔不敢听闻,韩献子使行人子员问之,穆叔曰:

“子以君命,辱于敝邑。先君之礼,藉之以乐,以辱吾子。吾子舍其大,而重拜其细,敢问何礼也?”对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弗敢与闻。《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也,使臣不敢及。《鹿鸣》,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四牡》,君所以劳使臣也,敢不重拜?《皇皇者华》,君教使臣曰:‘必咨于周。’臣闻之:‘访问于善为咨,咨亲为询,咨礼为度,咨事为诹,咨难为谋。’臣获五善,敢不重拜?”

作为未来的德政人才,国子们都将是为民立中、作则于民、推广礼乐之人。因此,他们不能不首先学会正己,因正己方能正人,天子之德教或德政方可施行及民。立身于威仪之德,也就是顺应天子礼乐之则,这实际上是在效法“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的天子之德。培养大批立身于威仪之德的君子正是诗乐之教的意义所在。

其次,祗、庸。“祗”郑玄释为“敬”,“庸”为“有常”。“敬”是礼的内核,《礼记·乐记》阐述得明白:“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者相敬。”物化形态的诗乐透入士德,喻示差等之义,以养成“敬德”的形象。诗乐礼仪显然是为维护宗法秩序而设的,完备程度的诗乐之“礼”由礼义、礼法、礼物、礼辞、礼容等内容综合而成。“义”即礼的整体宇宙观和伦理观,行礼者赋予礼的系统的精神含义和人文意义;“法”即行礼者所循的仪式程序、章程、法式,如俯仰进退、周旋揖让之类;“物”即配合礼节仪式的器物(鼎彝钟鼓之类)或典礼上使用的各类器物(牺牲玉帛、服饰之类);“辞”指合乎礼仪辞令、称谓及相关用语;“容”即所表现或包涵的温恭仁和庄等情感要素。这些综合而成可观、可行、可乐之“礼”。循礼而动,不逾礼之义、法、物、辞、容,即是有常之行,谓之“敬德”。在内谓“敬”,在外谓“威仪”,合而言之,谓威仪之德、有常之德。配合典礼的诗乐寓示士及以上阶层伦理意义上的威仪之德,即是作为精神质量状态之“德”的外显。春秋时期,北宫文子仍引诗论“威仪”云:

卫侯在楚,北宫文子见令尹围之威仪,言于卫侯曰:“令尹似君矣!将有他志,虽获其志,不能终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令尹其将不免?”公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诗》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令尹无威仪,民无则焉。民所不则,以在民上,不可以终。”公曰:“善哉!何谓威仪?”对曰:“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君有君之威仪,其臣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臣有臣之威仪,其下畏而爱之,故能守其官职,保族宜家。顺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固也。《卫诗》曰:‘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威仪也。《周诗》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言朋友之道,必相教训以威仪也。《周书》数文王之德,曰:‘大国畏其力,小国怀其德。’言畏而爱之也。《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言则而象之也。……文王之功,天下诵而歌舞之,可谓则之,文王之行,至今为法,可谓象之。有威仪也。故君子在位可畏,施舍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德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临其下,谓之有威仪也。”(《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可见,威仪之德可感、可象、可则,其有与之相称的礼仪之表演与展示,君臣、上下、内外,各个有之,皆有不同。令尹围冒犯君之威仪,是不忠己德、不正己位,可谓之“凶德”“败德”。“威仪”形象实际上由两部分构成,一是礼乐之器具,一是行礼者的容颜举止,声气辞令。威仪皆有,典礼仪式不同,“威仪”展示仪有异。威仪展演,让参与者于潜移默化中立起敬畏之心。可以说,威仪养成是诗乐典礼的一个重要特征,前文提到的《陔》诗及与之相仿的《宾之初筵》言及威仪,存于《诗经》并与《仪礼》用诗相近者,关于“威仪”的描写和劝谕所在多有:

各敬尔仪,天命不又。(《小雅·小宛》)

抑抑威仪,维德之隅。人亦有言:靡哲不愚,庶人之愚,亦职维疾。哲人之愚,亦维斯戾。

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吁谟定命,远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大雅·抑》)

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大雅·烝民》)

威仪之成为“敬德”,感发人的敬畏之心是以行礼者的美善之行、温良之性、敬畏之心为依托的。对士及其以上贵族而言,克配各之“政德”,以威仪为念本身即是敬之德性的发起。这是诗乐之教的一个根本。

再次,孝、友。人伦道德的核心在于父慈子孝、兄爱弟梯、夫和妻敬、姑慈妇顺和亲亲、尊尊、长长、男女有别。冠礼使冠者获得成人的身份及相应的权利和义务,就要对其以成人的道德标准有所要求,《礼记·冠义》言:“成人之者,将责成人礼焉。责成人礼焉者,将责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之礼行焉。将责四者之行于人,其礼可不重与!故孝弟忠信之行立,而后可以为人,可以为人而后可以治人也。故圣王重之。”《内则》云:男子“二十而冠,始学礼,可以衣裘帛,舞《大夏》,惇行孝弟,博学不教,内而不出。”亲迎,作为昏礼的高潮仪式,是“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的集中体现,《礼记·昏义》记此礼数说:“父亲醮子而命之迎,男先于女也。子承命以迎,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共牢而食,合甘而酿,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国君与族人行燕礼而孝悌之道达,“公与族燕则以齿,而孝悌之道达矣。其族食世降一等,亲亲之杀也。”(《礼记·文王世子》)

诗乐中的“孝”“友”综合了周代的“德”观念。西周之“德”有具体和抽象两层意义,就其具体而言,不同等级的贵族所获得具体的官爵俸禄以及配享之礼乐,当然也包括其所应该承担的政治义务;抽象意义上的“德”则父慈惠、子孝敬、兄弟友爱以及亲亲、尊尊、尚贤之类的伦理原则和道德情感,这是宗法等级制度条件下政治意义上的“德”的精神支撑。与“孝”“友”有关的铭文有《麦方尊》(康王)、《麦方鼎》(康王)、《伯簋》(穆王)、《曹鼎》(恭王)、《乖伯簋》(恭王)、《单伯昊生钟》(恭王或懿王)、《昊生钟》《井上钟》(夷王)、《梁其钟》(夷王或厉王)、《叔向父禹簋》(厉王)、《虢叔旅钟》(厉王)等。其中涉为王赏赐刑侯车马服饰等威仪之具以安宁、安好刑侯,刑侯赏赐作册麦金以作器皿,用以承德,安和朋友,献其奔走之劳效力王命,强调效法有功德之先祖效力王命,协睦宗族,世享爵禄之命。“孝”“友”之用法亦当与协睦宗族义有关。文献有关孝的定义基本概括了铭文中“孝”“友”概念的意义。铭器所言“孝”的源头在文王之德,这些铭器大多为礼乐之器,是承“前文人”之德之器,用为礼仪,祭祀祖先、宴享朋友自然能收到和睦宗族,巩固宗法秩序与周之王权的功效。概言之,诗乐之教本自然具有孝、友之德化功能,宗法制下孝、友之德必是诗乐之教的内容。

上述“乐德”“乐语”之教特别是“中、和、祗、庸、孝、友”,在没有其它数据可证的情况下,大体可信为对诗乐之教主旨的一般概括。然而孔子关于“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之论的思想仍然是把握《仪礼》诗乐之教伦理意义的总纲。礼家认为,在人格成长的历程中似有不可简单逾越的阶段性。“兴于诗”是说诗是自我完成的开始。孔子说:“小子何其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草木鸟兽之名。”(《论语·阳货》)诗可以激励人心,启发智慧,使人能通过表达自己的情志而结交朋友,也可表达感情甚至忧怨。贵族子弟诵诗,内容主要是《雅》《颂》,但诗毕竟多反映青年人的热情和朝气,要能使人很好立身处事,必须要“立于礼”,使人在具体的社会生活中接触各种事件和人物,深入理解各类礼仪的意义,并用以指导自己的生活。作为形式化的礼仪,通常是从孩提时便开始学习。礼教的任务是把人类行为当中的仪式化的东西,通过模仿形式而变成为孩子们的习惯,其后果是把人类的某些文化经验传达到下一代,却也有可能导致“文胜质”的偏弊,显得枯燥单调,故教育不能止于礼。“达于礼而不达于乐,谓之素”。礼虽求“报本反始”,不忘最初觉醒的刹那,但即使如此,似仍有所不足。所以,由诗经礼,要到乐纔是人格的完成。乐是人格完成的重要目标,可调控礼教,限制礼教可能过于强调界线的负面。这是突出三者实践上的次序和结构。作为人格完成的乐,是乐与不可变之情的统一。

原载:《孔子学刊》第一辑

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自行上传,本网站不拥有所有权,未作人工编辑处理,也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果您发现有涉嫌版权的内容,欢迎发送邮件至:448696976@qq.com 进行举报,并提供相关证据,工作人员会在5个工作日内联系你,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涉嫌侵权内容。